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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将语苏言阅读_郎君他属忠犬小说

宋将语苏言阅读_郎君他属忠犬小说

作者:彼淇有狐

类型:言情

大小:6.2MB

时间:2018/11/18 17:31:02

内容概述:《郎君他属忠犬》是一本重生古代言情小说,作者是“彼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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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郎君他属忠犬》是一本重生古代言情小说,作者是“彼淇有狐”,主要讲述了宋将语和苏言之间的爱情故事。感兴趣的亲们不要错过哦~

>>>>原文继续阅读<<<<

(本小说连载于“晋江文学”,为保护作者权益,请点击上方链接到原网站继续阅读!)

宋将语苏言阅读_郎君他属忠犬小说

楔子

腹腔中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,浑身上下像是被车轮碾过一般,每一个关节都充斥着撕心的痛,她颤动着眼皮,费力地喘出一口气。

周围弥漫着的是血水混杂的味道,浓烈而刺鼻。

手指在薄薄的血水上颤动,喉中滚动着甜腥的液体,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,剧烈地咳嗽后,抖出几点血沫和内脏碎块。

“方、无……”她双眼迷离,身边倒在地上的男子已经浸了一身的大红。

她再拉了眼看去,那张白皙的时常会露出痞笑的脸孔满是血痕,惯会眯成月牙一样的双目紧紧地阖住,浓密的睫毛死了一般凝成几簇毫无生气地垂着,一头漆黑的长发也无力地散开,浸透在血水中。

“起……来,方、无……”她抖着声音重新又发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,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
那具素日洒脱惯了的身体,却还是一动不动。

她张大了嘴,喉中发出可怕的咔咔声,像是粗鄙的乡野音乐。

指尖颤颤巍巍地想要抓住那人垂在脸侧的长发,却伴着利刃裹腹的破风声早早坠下,松垮绕在那人额间有半指宽的抹额,被她就这么胡乱一扯,整个掉下来。

中嵌的润玉砸在泥泞的地上,像针尖儿似地扎在她心口。

“还没死?”她听见一个男人厉声大叫,声音忽远忽近,“这蠢妇肚子上都被剖了好几刀了。”

“毕竟是晋朝的一代大将,怎么着也不会死的那么容易吧?”

利器刺入她腹中的疼痛传入四肢百骸,她疼地发麻,双眼涣散地望着从自己腹腔中抽出的刀枪带起飞溅的血珠。

疼,好疼。

她朦胧地想,望着天边染血的烟霞,兀然睁大眨眼,忽然想起那人,竟是生出几分力气要爬起来——她还不想死,她还不能死,主帅帐中,他还在等她回去!

剧烈的疼痛涌动在四肢百骸,弹跳的神经仿佛要将她那一身血肉掀翻,而她却不管不顾,咬着牙要起来!凄厉的尖叫脱口呼出。

“阿允!”

空气中忽地破开一声,恍然有人在她耳边念了一句,“将语,你是在唤本相公吗?”

绕着轻笑的细语,像是三月的春风径直将她捎回了现实。

宋将语微愣,忍着剧痛,凝紧了焦距,瞧见的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张面孔。薄唇微启点漆之朱,那双曾让宋将语深陷的含笑杏眸,此刻是星河一般璀璨。

苏允像是遗世独立的画中仙人,身处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却不被浸染,身后是密密麻麻手持武器梁军将士却不自危。

他踏在方无的尸首上,长靴上镶雅花纹的雪白滚边刺痛了她的双眼,像是天边的血霞灼伤了她的希望。

“阿允,你是、如何……如何在这里的?你应该……”应该在我军帅营中……她挣着一口气。

她浑身又痛又难受,本来憋足了满腹的委屈,想要朝他诉说,却见她一意爱着的相公踩在为她战死的战友身上,仓皇中又咳出好些血,原本的委屈也一股脑地咽入腹中换作一句不痛不痒的问候。

苏允不答,只是在笑。他的笑容,如此难以直视,仿若是数年寒夜后猛然升起的骄阳,熔化了往日那些虚假的假面。

宋将语记忆中苏允的笑容,在这一刻都忽然模糊起来,全然不及眼前的半分,那笑中有风流少年的佻达,又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轻快模样。

宋将语不知怎的,也笑起来,然后看向对方。

“相公我啊,”葱白的指尖捏着象牙折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,水晶坠子被他轻轻一拨,清脆作响,饶是好听。

年轻的公子环顾四周,扬起漂亮的唇角含笑将周围团团包围的梁军士兵看了个遍,随即才慢悠悠地低下眉眼朝宋将语看过去,温如美玉,“是来接将语回家的。”

接她回家?她体内的血液似乎又重新涌动起来,方才熄灭的火焰慢慢燃烧起来,然而不及彻底欢腾,便又被对方无情地浇灭。

他朝虚无作揖,神色淡漠,一如他当年的洞若观火,清明自持。

“大晋汝阴淮王苏允,特来迎晋将宋将语的尸身,回朝。”

往日吐露爱语的唇瓣,此刻掀动的却是冰冷彻骨的字眼。苏允眼中骤然涌起狂瀑一样的杀意。四周的呐喊声越发势大。

她忽然明白了。

宋将语的眼前摇晃起很多年前的一见倾心——十年前,赤河边初见淮王狩猎,马上弯弓的少年俊朗非凡,意气风发,缠绕在繁花瑞兽间的身形似是一副精致绝伦的盛世图画。

他朝她一笑,只一句“你很好看,嫁我为妻,可好?”她自此便爱了许多载。

“为何……”

她咳出好些血,瞪大的眼眸死死地黏住苏允的身形。

为何通敌,为何如此对她,为何不顾夫妻情谊!……那些年夫妻间的温存算什么?那些年为了稳固他的王位无数次的厮杀又算的了什么!

折扇抵着鼻梁,弯起的眉眼如故,却见无情人撤去熟悉的温柔面目,陌生地令她浑身都凉透了。

那张素来只会浅笑的薄唇此刻一张一合,一字一句,吐出这世上最能杀她的□□,“宋将语,你本是本王发妻,当年于你或有一段真心相待,有这一天,怪也只怪你,冥顽不化,挡了本王夺嫡之路。”

那双凝视着宋将语的眸子,流露出从未曾有过的轻快,大概等这一天很久了罢。

他说着,却又摇摇头。

“罢了,……与死人多说也无益。往后,再无大晋第一女将宋将语……”

宋将语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,她听着对方平淡的说辞毫无波动的语调,心中竟生出一丝好笑。

腹腔内,早已翻来覆去地疼过了,心里也早已被他亲手挖空了,只差一腔淋淋鲜血还不曾流尽。

她的喉中发出骇人的嗬嗬声,像是绝望的悲鸣。

为了他,她上主厅堂,下主战场,替他收纳能人异士,为他被封汝阴立下汗马功劳。

她待他这样真心诚意,一颗心恨不得挖出来给他看,十载后的今天,武阳关口,却也是他的一句“你挡了本王夺嫡路”,七万宋家军,便尽数折戟,沦为孤野荒魂。

为了权利,不惜坑害十年发妻,何其荒唐?而她也瞎了眼,竟是一心死守这心肠歹毒的负心汉十载,不离不弃,最后甚至丢掉了自己性命,让七万宋家军陪葬,又是何其讽刺?

苏允大概是有些慌了,一悚,象牙扇连忙收起兜入袖中,他眸中轻颤,别开目光好一会儿才缓过来,旋即又故作镇定,“送征虏将军上路。”

宋将语突然发笑。事到如今,这人是在躲她?成者为王败者寇,胜负已定,他有什么好避的?

无数刀刃一齐落到她的身上,在她体内疯狂地切割着,肉块撕磨的声音在她耳边放大。

身体发冷,绝望的凉意随着血液奔涌在她的躯干内,狂突,尖叫,然后慢慢凝住。

意识渐远,她的眼前遮上一片艳红,连带那人的白衣都蒙上血色,死亡所带走的,除了温度,还有胸腔中蕴含的,那股再没有力气喊出的凉意。

上穷碧落下黄泉。

那是他曾经给她编织的虚幻梦境。

然,镜已碎,梦,也该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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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康八年

汝阴淮王苏允对匈奴十五万于武阳关,因寡不敌众,先遣晋将宋将语战死,年二十四。

中军大帅淮王苏允震怒,率军反扑,割敌帅黄侃头颅,悬于军旗之下,梁军溃散,晋军凯旋。淮王将征虏大将军尸身迎回大晋,晋愍帝爱之,以帅礼葬。

武阳一战,亡魂七万。

建康十二年

岭南水涝,江北大旱,陇西蝗灾,吴东海溢。朝廷分身乏术,白骨蔽野,民不聊生,离殇之徒与日俱增。

与此同时,流言四起,皆传大晋命数将至,言天道轮回,国将不国。天下群雄揭竿而起,汇师霸下,同年冬日攻入汴京。愍帝苏郁为逆贼高温迫害薨逝于雍和宫,遵太后懿旨,淮王苏允率军入关斩高温清叛匪。

愍帝苏郁膝下无嗣,密诏传位皇弟淮王。

次年,苏允即位,改国号为昭平元年,封皇太后为淑贤皇太后,追封生母俪妃为隆裕皇太后,追谥潜邸宋氏为嘉裕皇后,昭告天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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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帝登基的消息飞过红漆宫墙,越过桃杏春光,任清风裹挟丝雨驱赶着飘荡,来到禁宫偏殿。

这里是金碧辉煌的雍和宫中难得寻觅的荒芜,无人修葺的碎瓦塌墙,雨后黏足的泥泞沼泽,寒鸦隐匿于森森树影,厉嗓嚎叫着利箭破空般刺过斜横天际的乌云。

幽暗破败的宫室内传出一两道锁链相撞的哗哗声。

西厢殿内有宫女拎着锄具晃出,一身洗地发白的素色宫服,闻正殿内不绝于耳的锁链碰撞声,厌恶不已,“早死早超生,成日里疯疯癫癫,惹人厌烦!”

后头有个年长些的宫女紧步上前,约摸是个管事的姑姑,低声嘱咐那先前的宫女,“可小点声,隔墙有耳,若被有心人听了去,有你好受的。”

年轻的宫人不以为然,“姑姑多虑了,大喜的时候,何来人要碰这个霉头?紧巴巴地都去打理前殿讨彩头去。皇上对此人厌恶至极,旁的宫人也避让不及,这合宫上下也就我和姑姑两个罢了。”

说罢,她又问:“姑姑,可就挖在这院子里?”

姑姑和气道:“昨儿旻公公来,是这么说的。”

小丫鬟气闷道:“死也要埋在这儿,什么冤什么仇!”

被称作姑姑的宫人叹了口气,不再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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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长跟着新帝近侍旻烟走到这偏殿的时候,天上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。

雨水淋漓,湿了被风鼓破的窗纸,窗格间跑出的幽深,恍若是吞噬魂灵的黑洞。雨水击打在抽长的绿叶尖,“噼啪噼啪”地响。

阿长撑着伞,弓腰替旻烟挡雨,目光却四下里乱撞着。

他进宫没两年,但比起新帝登基后抽笋似进宫的阉人,也算是比较熟悉宫内情况的。可就是这样的他,却从未涉足此地。

来的时候,带他的师傅就无比忌讳,若非有意让他攀着旻烟这条高枝,定不会同意这趟差事。

宫内唯二的两名宫人早着装整齐地候在门口。也不知等了多久,细雨早已沾湿了二人单薄的宫装。

旻烟站定,“可都备好了?”

“都齐活了。”年少的宫人谄媚地抢先一步答道。

院子里是刨好的大坑,坑中泥泞,即将葬没一个人的肉体。

旻烟赞许地点点头。

阿长抬头看一眼灰败的宫牌,心中竟是生出几分怜悯。是谁被关在这里?犯了大错的宫人,还是失了圣心的帝妃?或是某个被历史抛弃的可怜人?

门轴摇晃,嘎吱作响。

一推开门,屋内沉腐的空气霎时冲出来,在那自门口投射进去的微光中,阿长瞧见角落里的模糊人影。

是个男人。

屋子里的人忽然抬眸一望,露出他漆黑如墨的眼珠,隐藏在黑暗中的俊美相貌是那般眼熟,像是在哪里见过,端的是惊鸿一瞥后铺满姑娘心间所有缝隙的痕迹。

那人虚弱地很,仿佛只有进去的气没有出去的气。

阿长看了他良久,那双瞳眸也只是呆愣地睁着,窗外投射入的几丝光线飞快地消纵在望不到底的幽黑,让他想起狂风中摇曳几成海市蜃楼般脆薄的灯纸。

“殿下。”

旻烟忽然出声。太监们的声音大多尖细,回响在这空荡荡的殿室内,平添一分诡异。

新帝登基,将各位殿下都划地封王。阿长可不记得这宫里还有那些能称之殿下的贵人。

他还不曾琢磨出这“殿下”二字,到底是他听岔了,亦或就是此人本名——被旻烟这么叫着的男人忽然侧首。

那人安静地盯着他们两个“不速之客”,忽然笑了一下。

熟悉感扑面而来。

阿长几乎要想起此人是在何处见过了,可又像是隔着迷蒙的纱,他一眼看不透。

那简单到似囊中取物的答案似是成了受惊的锦鲤,一甩尾巴消失在更深的水中,只留下水面荡开的涟漪,触之无痕。

“苏允让你来的?” 对方哑着嗓子问。

旻烟捧着锦盒,身体微微前驱,“殿下该等的也等了,皇上顾念手足之情,便让奴才来送您上路。”

长久的沉默后,阴影中的人才慢慢道:“旻烟,你可知我今生,最后悔的是什么?”

“树敌新帝,袒护逆贼,装疯卖傻。”旻烟淡淡道:“这三样,每一样都足够殿下后悔了。”

角落里的人笑起来,甚是骇人,阿长忍不住后退一步,瞧见旻烟回头望他,他才连忙稳住身形。

这些人的恩怨,哪里是阿长一个小宦官听得的?可不管他如何努力不去捕捉,男人的声音还是飘进了他的耳朵里,“而我今生最后悔的事,就是把连城交给他苏允。

宝应二十九年,她从宋家风光嫁入淮王府,我远远地望着,希望她是当真找到了自己的幸福。

建康元年,六哥登基,苏允在朝中处境艰难,几乎寸步难移,她最不善人情来往,却勉强自己结交能人义士,疏通上下关节。岂非为了她那狼心狗废的郎君能够在前朝过得轻松些?

建康二年,她征战疆场,素日最厌战争与杀人的她,此时却一力站在主战派的一方,难道不是因为他苏允上奏,要求倾天下力与梁国开战么?她成为一方战神,率领七万宋家军几次出入生死门,都是为了替他添上一笔功绩!便是连城最后死在那荒芜的边关,也是因为他!她的尸身,毁坏成什么样子,你可曾见过?……”

突然一声“连城”自那人口中蹦出,吓地阿长几乎冒出一身冷汗。他好像突然想起来,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,有这么个人,总在半梦半醒间,唤着那个名字。

连城。连城… …

“旻烟,你问问他,要他扪心想想,他苏允,是不是真的对得起她!”

旻烟却只是摇头。

鸩酒半杯,英魂无名。

男人倒在地上的时候,那双眼睛仍如深海明珠,一动不动地瞧着他,却慢慢黯淡,再也透不出半缕光芒。

“帝后是否和睦,嘉裕皇后生前如何,不论如何都是皇上的家事,却不是殿下过问的得起的。殿下,您应该后悔的是,今世生在无情帝王家。”属于太监尖细的声音如破空的箭矢般响起。

宫人恭恭敬敬地守在门外,低垂着头,仿佛根本不曾听到屋内的对话。

阿长脚步虚浮地走出来,雨已停,到处都水光粼粼。

男人临死前的目光像是雍和宫的阴云,无时不刻地笼罩着他,他奋力想摆脱,可却越陷越深,好像有看不见的触手抓着他的脚,非把他拖到那黑暗中去。

“怕了?主子做不来的暗事,脏事,可不得我们来做么?”旻烟扶了一把被门槛绊到的阿长,毫不在意地笑笑,随手将手中放置酒壶的托盘递给那两个宫人。

阿长唯唯诺诺地应了,服侍旻烟吃下宫人热在西厢的酒。已死的男人的面容总在他眼前乱晃。时间抹去稚气,刻下成熟,对方的容貌依旧绝代,可少年已不在当年。

回去的路,漫长而寂静。

远处隐隐听得细乐之声。约摸是新帝登基的奏乐。阿长侧耳仔细分辨,再听却又没有了。唯有树梢风动。

“阿长,你入宫有两年了吧。”旻烟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。

阿长压下心头的撼动,低头拢了拢袖子,“回旻公公的话,正好两年整。”

“两年整。倒是个懂规矩的。只是,你可守得住这个秘密?” 旻烟在间年久失修不起眼的小亭子前停住,他回过头轻笑着询问这个头一次在他眼皮子下做差的小太监。

自当是……阿长就要开口,却发觉旻烟的面孔忽然放大了,胸口如潮水般猛然涌上阵阵撕裂的剧痛。他难以置信地望向旻烟手中的匕首,瞳孔紧缩。

“我也想信你,可信不过你。这世上,最会保守秘密的,唯有死人。”旻烟的话仿佛是临死敲响的钟,一下一下捶在他的心口。

阿长眼前一黑,只觉得身体如重千斤,天地旋转,他狠狠地摔到地上,最后一眼,瞧见的是废宫惨淡的天色。

一道叹息炸响在他的耳边,是谁在郁郁不欢?

旻烟看了地上扭曲的尸体两眼,随手将匕首丢在阿长的身边,而后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手帕揩指尖的血迹。

他举到眼前,仿若欣赏外域敬奉的稀世珍品一般喟叹一声,口中却道:“今日之事不可对任何人透露。待这里的尸体处理干净,送那两位姐姐上路。去吧。”

一声轻应回荡在亭中。微风拂过,水面荡起阵阵涟漪,不过片刻,又再度恢复平静。

第1章

宝应二十九年

晋 大凉山

凛冽的风刮过青城的彩衣巷,托着落了一地的枯黄打着旋儿飞上空中,又随着这股劲儿堪堪落下,任行走路人踩地支离破碎。街边的老树疏疏朗朗,遒劲的树枝将天空切割成一块又一块的明亮。

初秋的天总是悬地很高,尤其是在这远离京城的荒野小镇上,亮地像是洗后的蓝绸布一样,只有几缕毛绒絮子一样的白云缀着,偶尔掠过几只飞鸟。

铜锣响起的时候,好似从各个角落里一下子涌出许多奇彩服饰的人来,接着便是唢呐的声音,箜篌的声音,一叠声儿响起来。

巷子深处高台上的舞女将水袖高高甩起,柔软的腰肢将裙摆甩成打开的扇面,簪白芙蓉的发髻梳地油黑发亮。

卷着旧夹袄袖口或蹲或站的男人们频频叫好,打扮精致的妇女挨在敞着的户牖上探头往这边看,举着糖葫芦的小童穿梭在人群中叫卖,偶尔有一声铜板入囊袋的声音自喜气洋洋的人声中溢出。

十里八乡唯一的一座小城,青城,迎来了它一年中最为盛大的节日。

青城并不是富庶的地界,在这里生活的人们平时都各有各的活计要做,能成日在城里晃荡的,不是游手好闲的懒人,就是有些家底的混子。

可今日到底不一样,举城皆欢的喜庆日子,就是背朝黄土面朝天的老农都有余心出来听两句闲书。

也因此,城里的茶楼只有在这一日才会座无虚席。

男男女女并十几个小孩,手里抱着瓜果点心,或站或坐,皆守一评书人开讲。小二一面手脚麻利地拾掇茶水和点心,一面弯腰殷勤地招揽着客人。

不一会儿,有人打帘子从后台出来,听客多起身鼓掌喝彩。

“诸位,诸位!”热闹过了头,吆喝声不息。那说话人清了清嗓子,反复吼了几声,才渐安静,“诸位稍安勿躁!”

他话音未落,下边儿就有人叫板。

“什么安不安,躁不躁的。喂!张秃子,上次那本你结了,今儿讲什么哪?”常来的书客翘着二郎腿坐着雅座,早已磕了满地瓜子壳儿,见说书人出来,便在下头叫唤,大概是等不耐烦了。

被称作张秃子的是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老汉,身材矮胖,灰白长髯,头顶秃亮,一件淡蓝色长袍早洗旧了,倒和他那张摇摇晃晃一动就嘎吱作响的长桌差不了多少。

可别看他这样,却是名嘴儿,每每开讲,叫座地很!

“臭小子!何来秃子一说!”老者佯装愠怒,板起脸来。

“老张,他小子天不怕地不怕,最怕老婆。他这会儿子嘴皮子厉害,你多说两句,他听得入神,夜里回晚了,少不得挨老婆板子!自然报了仇。”有人就嚷道。

众人哄笑。氛围一下子就快活起来。

“年轻人怕老婆有什么不好的?”张爷还要絮絮叨叨说些什么,却被当先那个叫板的人打断。

“唉,……老头儿老头儿,你是越老越啰嗦了,卖的什么关子?还不说正事!”

余下人一叠声地笑说是。

“看给你们猴儿急的,等着啊,这就来!”张爷说话间便已往木桌后一坐,抚尺那么一拍,人便知开讲了,霎时没了声儿。

张老头见下面或站或坐乌压压一片的人,满意地点点头,清了清嗓子,咂一咂嘴,两指并拢照着前方晃了晃,略微嘶哑的声音便传了出去:

“今儿不说书,张爷我便来讲一讲这天下纷争,宅府密事!”

“张爷,你又懂了!脚丫子丈不过十里地,哪儿听得什么天下要紧事?”有人发笑。

张爷却不理。他把手一挥,道:“张爷我走南闯北,耳听四方消息,眼观八方人事。虽不精深,倒也还略懂一二。我问你们可知这天下大势?”

他语声一顿,两眼向人群一扫,众人大多摇头,有一人当先道:“我闻岭南驸马府,长汀莫家庄,西京姜山巅,淇水蓬莱界,乃天下四家,享誉盛名!”

旁人皆点头应和,唯张爷摇头作憾。

性急的纷纷问道:“怎么?”

吊了众人胃口,便见张爷捻起长髯,圆睁双目,“要我说,这天下,唯宋家势盛!人道天下四大,可终不及如今战功赫赫的宋家!”

“此话怎说?”众口一词。

张爷抿口茶水,又道:“当年宋廷祚老将军扶持高祖登基,立下汗马功劳,驻守边疆更是英勇无双骇退三万梁贼,奠定宋家百年荣耀。其子宋生勋不辱父名,一枪挑下敌帅头颅,悬于大晋军旗上,监军八百里加急通报胜况,一战成名!”

“前代功勋而已,敢谈当世?”有人哂笑。

闻言,张爷一拍案桌,高声道:“不说宋家前代功勋,便是当世子弟也堪称英豪。宋家长子宋也青练就一手好枪法,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。次子宋西行武力尚缺,却有排兵布阵的好本领,尝与父兄纵横战场,以千敌万,杀人万数。这小女儿更不得了,小小年纪,却巾帼不让须眉!”

台下一片哄声。

“诶洒家倒是想起来了!皇上亲封去梁朝和亲的慧月郡主,户部侍郎的宝贝闺女,不就是宋老爷子的外孙女吗!”一大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粗声吼道。

“这,这么说,这宋家,当真这般势大?”

张爷笃定道:“皇恩浩荡,后辈有为,当推为天下首。”

“如今汴京方家也渐声大,可有一战之力?”

“我听萧大学士官升三品,也算新起之秀。”又有人帮腔。

“不过喽喽之辈。方宗建将军虽得圣心,可有个儿子却是京中有名的纨绔。汴京有小儿戏言,‘燕然未勒宋家少,柳巷夜归方二郎’。说的就是这家的二公子方无。便是方大将军当年将女儿许与宋家大公子,也曾感叹‘本不欲高攀,奈何盛情。’”张爷又道,“萧大学士虽官至三品,到底家浅底薄,空有朝堂上耍嘴皮子功夫罢了,不足为提!”

“照你这么说,岂不是只有唐氏复兴,徐府重出,才挡得住宋家浩大之势?”

“正是此言!”张爷说到兴头,醒木一拍,撼地台下人精神抖擞。

便有嘴碎的道:“徐家大小姐前两年成了贵妃,如今正当盛宠,三位皇嗣,当今太子爷孝顺,秦王战功赫赫,还有一个,……唉,可惜早夭!小女儿为萧家大夫人,说话举足轻重。若徐太傅他老人家愿重出江湖,只怕也没宋家什么事罢!”

“诶~你这话说的!徐家女儿厉害,可到底没个正经苗子!要我说,若唐氏复兴,恐徐宋两门加起来也不够看!”旁人有心争嘴。

“当年唐氏如何繁荣?宫中有宠妃相助,大公子尚公主,三公子黄发垂髫便才名满汴京,圣上特赐黄马甲。只是奈何……风云莫测啊。”

“莫要再谈了,当年唐家可是治的欺君之罪,抄家砍头,充军流放。……”有人提醒。

“谁说的准的事?当日徐家治谋反罪。后来平反,如今徐老太傅不还不是住在皇上特赐的宅院里颐养天年?” 汉子扬起眉毛,不大放在心上,“再来,洒家听说唐三公子当年因未曾及笄,只是充军流放,将来重获圣心也未必不可能!况且当年唐家不也有个皇嗣么?淮王殿下方从边关回来,也是立了战功的!”

瘦高个儿板着脸唬道:“那唐家老三早就没了消息,生死未卜,也许死在哪儿个不知名的地方了。淮王才不过一十六七,他倒真敢冒皇上的忌讳,去给他外祖父家撑腰?你这嘴上没把门儿的,再乱说,小心回头也治你个大不敬!”

“……唉,不过茶余饭后的闲话罢了!”方才还十分硬气的汉子听此言,顿时矮了声。

茶馆里哄笑不止。

青铃一手裹紧了衣裳,将方才称好的酱牛肉和酒收纳入怀中,一手拂去肩头落下的一叶枯黄。她将目光投向茶馆里热热闹闹的一团人,眼中流露出转瞬即逝的艳羡,可也只是一瞬。

她略望了一眼就埋头走开。

今日是公子生辰,她早早起来,紧赶慢赶走了十几里山路,买些卤菜开荤——家里好些时候不曾沾油腥了,公子一定高兴。

她这么想着,抿了唇拔开步子往回走。

当年家道中落,为了谋生,青铃一纸卖身契把自己作践成了丫头,幸得遇上现在的公子,才不至于像她同期的那些的小姑娘一样沦为贵人的玩物。

青铃走了神,竟是连人带吃食一齐磕到一个男人身上,酒坛子封口不曾套紧,这么一撞,竟是洒了好些在男人那身看着就价值不菲的面料上。

那男子没挤得进去听书,便集了好几个兄弟等在街对面儿,正和兄弟评点宋家。“我看这张老头嘴里的宋家也不过如此,真当那么厉害?”他话音未落冷不防被人碍了兴致,就要大发雷霆,一回头却见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。鹅蛋脸,吊梢眉,含笑眼,乌发如云,娉婷而立。

男人的眼珠子霎时就直了。

又见青铃着衣朴素打扮泯然于众,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子,便存了欺负的心思,整个人压上来:“哪儿窜出来的野丫头?手脚这样毛糙!”

他样似着急,却连自己损坏的衣裳都不曾多给几眼注意力,只一溜地将不怀好意的目光在青铃身上扫过来扫过去,“只是看你这村妇打扮,也赔不起我这江南来的上等料子,这么吧,我也不要什么,今儿过节,便是你愿陪我喝上两杯,本公子也就不计较了。”

青铃本来好端端地走自己的路,跑神撞了人家确实是她不对在先,可这男人言辞跋扈,出言不逊,搞地她心里的那点歉疚之意顷刻间烟消云散。

她抬起眉毛也不客气了,“我酒是喝不得的,阁下怎知我赔不起?多少钱?我赔就是!”

那男人便笑起来,惹得他身后的几个人也一齐哄笑。

“小姑娘,这可不比你平日里见的那等次货,江南来的云锦,你听过没有?正所谓‘江南好,机杼夺天工,孔雀妆花云锦烂,冰蚕吐凤雾绡空,新样小团龙。’说的就是这个,哪儿是你几钱银子就赔得起的?少说也得三四十两!”

这话一说青铃就不自觉地涨红了脸,她扬起娇俏的面孔,“就这件衣裳也值三四十两?这是赔钱?不如去抢钱!”

男人恼火,面部表情越发扭曲,伸手就要抓她。

眼看着男人从口角纷争变做动手动脚,青铃忙不迭侧身躲开,提起裙角扭头就跑,谁知这还不曾走两步,就又被人拦着。是那男人的同伴,人高马大墙似地堵着青铃的去路。

青铃不禁搂紧了怀里的吃食,闷下头,眼中微寒。为首的那个男人最为得意,见青铃不做声,只当她是怕了软了,他装模作样地掸了掸衣服上沾了酒渍颜色变深的料子,洋洋得意道:“小姑娘往哪儿跑?不赔如今也得赔了!”

第2章

“赔?好哇,坏什么赔什么,那就赔你件衣服!”

青铃用余光四下里打量,正思索着如何不露痕迹地全身而退,便却听得一少年在耳边嘻嘻一笑。

为首的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,就被人劈头盖脸套了张布,眼前霎时漆黑一片。男人摸不着方向,胡乱去扯头上的东西,口中骂骂咧咧。旁边几个人也一时乱了阵脚,纷纷上前帮忙。

青铃还在发愣,一道极轻快的声音响起,“这边!”她抬眸堪堪一扫,便瞧见了自家公子熟悉的面孔,还没来得及唤上一声,就被对方拽着衣袖扯进了人声鼎沸的彩衣巷。

而此刻的男人才恰恰将那布扯下来,却是一件早已穿地旧了的破外套,款式老了花纹也淡了。

男人气狠狠地摔在地上,瞧见跑地飞快的两人,跺脚大声嚷嚷道:“臭小子,死丫头!”又命其余几个,“给我追!倒是无法无天了!抓回来好好教训一顿!”

青铃跟着墨如跑地飞快,擦过重重人影,躲过彩灯垂落的结穗,男人的骂声和追赶人们的脚步声渐渐飘远。

两人一口气七拐八拐地跑了好几个弯,确认早把那几人甩个干净后,才在一个无人的角落气喘吁吁地停下来。

“你今儿跑出来,又买了什么好吃的?”

少年嗅觉好得很,闻见青铃身上飘来淡淡的酒香,便知今日可贪两杯,迫不及待地去她怀里掏。

青铃受了委屈本见了墨如是又雀跃又担心,正要问自家公子是如何从家里跑出来的,哪知他突然如此?急地她羞红了脸,忙道:“公子慢些!慢些!”

然而墨如不过几岁孩子的心性,哪儿顾得这些?

见还有酱牛肉佐味,便抄起里衣往腰间一裹,高高兴兴地蹲下来,就着酒将那牛肉狼吞虎咽地吃了,末了还将沾了酱油的指头吮地啪啪响。

少年人正是拔高的时候,素日少尝这些鲜味,半斤牛肉入了腹只嫌不够,舔着唇上的酒渍两眼发光地又瞧着青铃。

青铃怀里只剩几钱铜板,无奈摇头。

墨如自知求无果,一撇嘴便从地上弹起来,掸了掸衣袍,挑着眉将喝空了的酒坛子抛回青铃手中,语调跑马一样轻快,“吃也吃了,喝也喝了,坏人也打了,小青,咱们回家!看看那前几天救回来的姐姐如何了!”

“诶!”小姑娘急冲冲应了,也不生气,牢牢抱着空酒坛子,小步跟上少年公子的步伐。

她明亮的瞳仁中倒映着一道挺拔潇洒的背影,哪怕淡蓝色的里衣布料早已洗地发白,却透明地仿佛能融入远处朗朗的天色中——少年公子长发束冠,是她心中救世主的模样,是天下第一好的人。

只是这样的人,心智却永远地停留在七八岁孩童的阶段。

青铃望着在路上走着时而撩起路边摊子挂着的珠帘,时而跃起拍一手方旗的,时而又窜进店家闹的店主人棍棒打出来的俏皮身形,埋头想,这样温柔的公子不是个傻子便好了。可她又想,能活着已实属不易,便断无所求。

少年公子玩着玩着不见青铃,索然无味地顿住步子回头找人,入鬓斜眉下的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,他大声嚷嚷着,“你想什么呢!”

生的好看,就是发小脾气的时候也是赏心悦目的。

“没什么!”听见公子唤她,青铃慌忙应一声,快跑上前。怀里的酒坛子膈地她胸口生疼,干脆又拿出来了,细长的草绳吊着壶口,绕在她指尖,来回荡啊荡,她终于赶到少年身后一步的地方。

“你今天真奇怪,又是早早地跑下山,又是买肉……你是不是背着我买好东西想偷嘴?”少年嘀咕着,眼珠子乱转,“算了反正也到本公子肚子里了……诶?小青,那咱们回去晚饭又吃什么?”

自家公子又开始胡言乱语了。

青铃对这样的自言自语早已习以为然,只回答他问自己的话,“青铃怎么敢背着公子偷吃?那本来就是给您的。只是公子方吃了半斤牛肉半斤酒,怎么还讨吃的?”

墨如一听这话还得了,当下吊起眉眼,一本正经地拉长了声音道:“衣食无恼,酒肉管饱!饿了就要吃,我还饿着,自然想着填饱肚子!”

少年的口吻轻快,但却像是在青铃的心口上推入一节小刺,刺激地她胸口那跳动的温热物体一阵痉挛。

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和被人欺压食不果腹的从前——不,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,如今她早已有能力护他周全,那些已经过去了!

她狠狠地吞咽下喉中的酸涩,勉强笑道:“公子你又说我听不懂的话了。”

可那样的日子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?她心里难免又有这样的担忧。

“笨,这又不是我说的,是圣人说的!”青铃的异样,少年公子丝毫不觉,笑眯眯地用食指戳了戳青铃的眉心,凉意渗入她的肌肤,眼前的世界晃了两晃,青铃还没回过神来,就瞧见对方嘟着嘴靠近,“你怎么傻了?”

傻人倒说别人傻。醒过神的青铃面上有些烘涨,更觉窘迫,她低下头,不留痕迹地抹去内心的那一瞬动摇,“圣人……,哪位圣人?”

从前倒与位大师有缘,当年正是托了他的福才得以摆脱水火。只是这位大师,如今怕早已将他们忘却了罢?日后的路当真是又长又难走。

不过好在少年并不是个会计较的人,被青铃故意引开,注意力也转移到了别的地方。“圣人?圣人是你不知道的人。”他笑地露出一口白牙,得意洋洋地炫耀。

以他的心智,向来只能够理解高兴和不高兴这样的情绪,自然不知青铃的担忧。

十几里的蜿蜒山路,少年公子捉着只蛐蛐儿走了大半程,青铃在其后心事重重地跟着。

澄澈如白练的小溪蜿蜒依附在山坡上,自高而低的水流汩汩流动泛着粼粼的波光,有小鱼浮上水面,却被惊动一甩尾巴又窜进深水里,溪边的小石大多裹着层青苔,留下两人一步一脚印的清晰痕迹。山林里传来清脆的鸟鸣,一阵风刮过,摇着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。

青铃跟着墨如一路嬉笑玩闹,用了素日两倍的时间才回到位于半山腰的村落中。

此时已近黄昏,橘红的阳光自天边散开,暖暖地映在青铃的面孔上。村口的老树已枯,却还牢牢地嵌在土里不肯轻易倒下,村里的人都称这是神木,走过路过都要拜一拜。墨如心性孩子气,从不管这些,撒腿就往家的方向跑,青铃倒是停下来念了几句平安。

崎岖的小路上跑着几只鸡,见青铃过来,咕咕咕地窜进一旁半人高的草丛里,霎时就没了影子。有条狗大摇大摆地迎面走过来,正眼也不看一眼青铃,鼻子直喷气。

回到江家院子,青铃瞧了瞧天色,从厨房废弃灶膛里掏出一个装了药膏的小黑罐子抱在手上,走进瑟缩在角落里的柴屋。

屋子里是死一片寂静,除去青铃自己的呼吸声,什么都听不到。她的目光堪堪一扫,望见那原本躺着个人的炕竟是空空如也。

人呢?哪儿去了?

她下意识就要回头,喉间升腾起的煞凉让她僵直了身体不敢再动。

——一把刀,悄无声息间抵在了她的脖子上。

背后的喘息声突然像是被放大了一样,钻进青铃的耳朵。柴门摇摇晃晃地关上,老旧的早已被虫豸蛀坏的门轴嘎吱作响,背后跃起一个清冷的女声,沙哑,带着淡淡的血腥气,“你是何人?这里是哪里?”

门……原来那人竟一直躲在门后!

一墙之隔,院子里墨如的欢笑声就在耳畔飘着,可屋子里的紧迫氛围却也是真实存在。对方身上杀意凛然,摆明了没打算放过她,这人虽警觉,可这不明就里的本事……青铃心中不禁冷嘲:本来还以为是刺客,如此看来倒是她多虑了,哪儿来个这么蠢的?

若这样的人都派来做灭口的器物,那位主儿,想来也是老糊涂了!

盘算一番,心中明镜儿似的青铃丝毫不为刀刃所迫,却和阎王讨价还价,“我还要问你是谁?我们救了你,你就是这么报答自己的救命恩人的?”

青涩的声音,年纪不大却底气十足。宋将语微诧,持刀的手却不曾动摇,她狐疑道:“救了我?你们?”

“是。”回答她的是斩钉截铁的一个字眼。

“你是晋人?……还是梁人?”宋将语冷声询问。

这晋梁两国历史颇有些渊源,六十年前苏氏晏氏两方势力争斗,致使中原大隋国分裂,以嵩山越水一线为界,界东苏氏立晋国威,界西晏氏举大梁旗,两国常年纷争不断。

因六十年前是一家的缘故,两国百姓单看面貌无法区分,只是大梁与西戎外族接壤,近些年来多善骑兵之术,生活习性渐与大晋不同,戍守边关之时便常以此分别。

可眼下的光景,宋将语却是看不明白了。柴屋泥炕,瓷罐白瓦……宋将语扫视屋内摆设——这分明就是晋人的住处。

但,晋人又怎么能居住在梁国的土地上?

武阳关虽原属晋朝的疆土,却早被梁军霸占了去,那一战,七万宋家将便是以重夺武阳关为目的冲锋的。梁人的地界,便是她宋将语有幸不死,也不该是为晋人所救。

被她挟持在手的小姑娘不减半分锐气,她喷出一声气音,像是笑了,“这可是晋朝腹地大凉山,你觉着我是晋人,还是梁民?”

第3章

宋将语没反应过来。

她微愣。

大凉山,岂非那座位于皇家狩猎场的大凉山?这么说,是晋人了。可……大凉山乃晋朝南方大城蓟州的天险,她之前还在边疆战场,怎么可能又到了国之腹地处?

她放下抵着少女脖子的匕首。

“我昏过去几日了?你可知武阳关战况如何?梁军退了么?还有,……七万宋家军多少生还?”且不说她如何跨越千里到这大凉山,但说边疆战况。记忆中那般惨烈,她虽心中早有定数,却还是不死心。

也许有人活着归来了呢?

想宋家百年荣耀,却落得如此田地。是她不孝,愧对宋家的列祖列宗。只是,若非苏允蓄意出卖,怎么会折损那么多英兵勇将,又怎会让梁军得逞。

亏她从前待他甚好!如今,一份真心只当是瞎眼尽喂了狗,如此虎狼歹人,又怎值得?

想起那人的背叛,她的心口就像是被揪紧了,火燎的灼烧感舔过她的每一寸筋肉,疼地她直发抖。

害七万英魂,卖大晋河山,到底有怎样的铁石心肠才能如此冷血无情?那张面容,每每在眼前浮现,便如尖嘴豺狼,吐毒蛇蝎,叫她恨之入骨!

恨不得拆骨抽筋,饮血茹毛,食肉寝皮……

目光触及缓缓转身的少女,宋将语赶紧敛起一身锐气。

青铃仔细打量眼前这个身着粗布麻衣却仍旧挺拔坚毅的女子,半晌缓缓道:

“我两三日前在林子里捡到受伤的你,见你还有一口气,便带回来救治。你是不是睡糊涂了?如今晋梁在宋老将军的一力促成下正修和交好,哪儿来的纷争侵扰?和亲的郡主都挑好了,皇上特赐封号慧月,只等三月后吉日出关。”

她的话是带了讽刺意味的,像是在嘲笑宋将语的消息闭塞。

修和?

宋将语茫然。

哪儿来的修和?晋梁两国纷乱六十年,休战的日子掐指可数。上一回两国安好,还是前梁帝晏中平与晋怀帝在位时期。

不过即便是等了几十年的平静,却也没能长久。订约两年后,梁明帝晏中平身亡,梁武帝登基,随即撕毁合约,大肆进犯晋朝,至宋将语领军攻打武阳关,这场战争已经持续八个年头了。

宋将语听得一头雾水,直到青铃说起那位远嫁的郡主,她才像是抓住了一丝关联线索:

“你是说,慧月郡主要出嫁了?”

青铃不耐烦道:“城里的公告白纸黑字写着,梁帝听闻户部侍郎孟大人家的女儿才貌双全,温柔可人,派使臣前来求亲,皇上赐名慧月,立旨亲封为郡主,择日送嫁。”

宋将语算是听明白了,可却又更加不明白。

那孟薇出嫁,可是宝应二十九年冬的事了!

十年前,大街小巷口口传颂的两段佳话。一个便是宋家女儿与七皇子淮王的恋情,一个就是慧月郡主孟薇与梁帝晏中平的这段跨国联姻。

晋梁修好,孟薇出嫁,大凉山,……等等,大凉山附近的,赤河围场?!

“你刚才说,你是在山上林子里找到我的?”宋将语颤着声音问。

青铃低头拍了拍自己发皱的衣摆,道:“你被棕熊所伤。幸被我家公子发觉,这才保你一条命。”

“如今,是宝应,几年?”宋将语迫切问道,她大致有了衡量,可却根本无法相信,自己心中的那个猜想。

“宝应二十九年。”青铃奇怪地望着宋将语。

竟然!

宋将语心中的惊愕恍若滔天巨浪,方无的惨死,苏允的背叛,往事如狂风暴雨般忽而一齐席卷上来,她不禁鼻头发酸,眼前染上一片白茫茫,喉咙急速地上下滚动,却半声都没吭出。

怎么会!

她本应该躺在尸横遍野沾染己军勇士血液的泥泞里,在将士一声高过一声的厮杀中等待死亡,在她无情夫君苏允的无情刀刃下将血流光,而不是,回到十年前被救醒来的那一日。

宝应二十九年——一切都还没发生,她回到了十年前!

这一年,大晋怀王并一众臣子于大凉山下赤河围场狩猎,十四岁的宋将语随宋家陪猎,却不料迷路脱单误闯野熊窝,被护子发狂的母棕熊所伤,昏在林子里,幸得山里的一户人家收留她养伤。

怪不得眼前这个少女极为眼熟!原是当年收留她的那个女子!

念此,宋将语整个人往后一仰,狠狠地撞在墙上,持匕首的手松开,刀片哐当一声掉在地上。她的心脏剧烈跳动。

这是梦吗?

不,不是。她能感受到肩部传来的疼痛。

宋将语从前是不信鬼神的,仗打地多了,见惯了生死离别,天命之说还不及果腹的粮草来得重要。

可如今她重生到了十年前,想来过去人不靠天的信仰,也不尽然。

青铃见女子眼眶发红,眼神悲凄不已,不禁疑惑。

这人情绪不定,神经兮兮,怕不是磕到哪里出了点毛病?便挑起眉毛问道:“你这刚醒过来就又是闹又是哭还要杀人,难不成是臆症发作,入了魔?”

像是没听见青铃的话似的,宋将语的双眸空荡荡一片。

她回来了,还好她回来了!

她若真死了,有朝一日去到九泉之下,恐怕都无颜面对那些为她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士。

上苍送她回与苏允初见之时,便是给了她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。

一来,斩断这段不该有的情丝牵绕,她不可能再与苏允有任何瓜葛,二来,十年甚至更长的光阴,足够她逆天改命,她再不能辜负那几万英魂!

上一世,年少无知的宋将语随父亲陪猎,在赤河,对十七岁的苏允一见倾心,眼巴巴地求着自己的父亲宋生勋上书大晋皇帝,求嫁淮王苏允。宋家满门忠臣,父亲叔伯皆战功赫赫,皇帝爱怜宋家,立册旨,许以郡主仪仗出嫁。

猎场遇险后,她被山中的一对少男少女所救,却压根不曾养几天病,方能行走就磕磕绊绊地下山找到了赤河驻军,回京后便行婚礼。当年京都宴席大摆三日,上至皇帝王公贵臣,下达百姓士贾农商,举国同欢,将门虎女宋将语与大晋淮王苏允的婚事因此传为一时佳话。

十四岁的宋将语就这样嫁给了一见倾心的人,满心欢喜地等待着与自己心爱的夫君白头偕老——只是如今看来,全然是个笑话罢了。

如今的她经历大恸,再不会被什么牵绊住,这一世必然不会活成上一世的模样!

青铃见这女人只顾自己出神,不知道在琢磨什么,心下早生了几分不耐烦,就要发难,宋将语却忽然挣脱她的束缚满面春光地朝她作揖,眼中悲切不再,顿生神采,“多谢姑娘救命之恩,大恩难谢,宋某定当涌泉相报!”

觉得被戏弄的青铃板起脸,道:“你也知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。”

自己鲁莽的行为到底是惹恼了救命恩人,宋将语也知不妥,连连拱手致歉,“方才只是个误会,唐突了,宋某是要谢姑娘的。”

“你倒是诚恳。”青铃斜眼瞥看宋将语。对方昏迷时,她瞧见这女子整个手掌都遍布厚厚的老茧,猜想必是常年练武所致,刚才果真应验。这身本事,倒与那张大家闺秀的俏丽面容不甚相符。

一袭华贵的劲装倒在林子里,再加上其超凡的警惕性。此刻看来,如此养眼之人是个棘手的角色,先不提是否心思不正,就是这来路,也是不明的。

“你叫什么?”青铃的眸中多了几分防备和警惕。

宋将语便拱手飞快答道:“姓宋,名将语。”

姓宋,么……想起救起此人时,对方华服上绣着的家纹,青铃的眸光微沉。前不久山下围场插满了黄旗,都说是大晋的帝王在此处秋猎……没错了,应当是那个宋家。

“当今宋家,皇恩浩荡,后辈有为,理推天下首。”“宋家有女,自小习武,端的是巾帼不让须眉!”不知为何,早些时候听着张老头说的话,这时候跑到她耳边了。

想毕,青铃道:“山中僻静,你只管好生留在此处养伤,等好了,便自行下山吧。至于你来时的那套衣裳,太过惹眼,穿行并不方便,已经替你洗净收了起来,你走的时候,带走便是。”

小小的年纪,却端架子用着仿若世外高人的语调。宋将语心中好笑,面上却不露分毫,颔首道:“将语明白,也自当报救命之恩。”

“救命之恩担当不起。以你的身份,我和公子只求你能平安无事便好。”青铃的话倒叫宋将语不知如何回答了。

上一世也是如此。聪明伶俐的小姑娘几乎是第一时间堪破了她的身份,却只摆着游离事外的闲情和不卑不亢的态度。

眼界之宽,实在不像是一个小小的乡野丫头。宋将语不禁刮目相看。

这丫头深居穷山,却有着非凡的见识和严厉的口风——为何自己上一世,全然没注意到这一点?

她盯着青铃的面孔出神,吵杂的声音陡然响起,似乎是有谁嚷嚷着靠近。

门哗啦一声打开,宋将语下意识地抬眸望去,看着丰神俊逸的少年衔笑出现在两扇木板之间,他身后的天地空旷一片,风起,追着他的衣角鼓动,额间的碎发轻扬。

芝兰玉树,朱颜白面。

竟是好生面熟!

第4章

她不禁瞪圆了眼睛。

来人嘻嘻哈哈,双唇开合,听不清说了什么,只是那模样那神情亦或那双眼眸中偶尔跃动的漆黑,却恰到好处地拨动宋将语最敏感的神经触点,电光火石般地串起她如圆珠似的零碎记忆。

是了,这便是上一世于她有恩的另一名少年。

只是这少年虽是她的救命恩人,在村子里却是个人尽皆知的傻子。性子顽劣,不受管束,时常做出许多惹人讨厌的事,闹得鸡飞狗跳。

下到三岁幼儿上至花甲老人,见了他没一个不啐一口骂上一句的。

可就是这么一个人,却因为皮囊生得极好,使得这十里八乡的小姑娘大多窥伺其容貌。当年宋将语得知此人心性如孩童也曾叹气惋惜。

上辈子的宋将语虽然对这两位救命恩人万分感激,却对这两个人知之甚少,连真实名姓都不得知。体恤这家有个傻子生活艰难,回到汴京后曾派人奉金邀请,意欲接他二人去宋家住下,不料却被拒绝,后来便再无联系。

宋将语的思绪被少年的声音拉扯回来。

“你这人,怎么本公子和你说话你也不理不睬的?”少年因宋将语的沉默大声宣泄自己的不满,黑圆的双眸清澈无痕。

他迟迟不见青铃,便自己进来看看,瞧见前些天捞回来半死不活的“尸体”好端端地坐着,自然高兴,只是嘘寒问暖一番后却得不到对方任何回复,实在郁闷。

青铃闷咳了一声。这女人那死死黏在墨如身上的目光叫她着实不悦。墨如囊像生的好看是一回事,黄花大姑娘盯着眼睛都不眨一下又是另一回事。

肤浅。不守礼节。

对宋将语的印象,差进了尘埃里。若非她姓宋……青铃暗地里捏了自己一把。

宋将语经青铃醒梦似的轻咳,这才反应过来。眼前的少年双眼吊起,唇角下拉,怒气冲冲,与方才进来喜笑颜开的样子判若两人。小傻子就是这般直言直语,毫不避讳,又喜怒言于色。

这样的性子,极好把握,哄着便是。“这位少年公子生的丰神俊朗,我倒看的有些呆了,你方才可是在唤我?”宋将语抿唇笑道。

马屁拍得到位,少年仿佛一下子忘了刚才的不愉快似的,一掀衣摆坐到宋将语对面,笑道:“你有眼光!我刚才问你,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,你怎么这般面熟?”

那张天真纯良的笑颜落在宋将语眼里,恍若是融化的蜜糖。

她几乎要点点头,回他:是,我也似见过你。

可这话毕竟不能这么明晃晃地说了,有失文雅,且显轻浮。她便道:“我与公子第一次相见,怕是公子错了眼。”

少年纳罕:“奇怪,真奇怪,天下竟有这种奇怪事。怎么我好像见过你,你却没见过我呢?……”

青铃两手抱臂,一瞪眼,“公子又说浑话了。有什么奇怪的?天下相似的人多了去了,我见村东头的那些阿猫阿狗也很面熟。只是阿猫阿狗看人都一个样,它能知道?”

少年:“……”

宋将语:“……”

这话说的有理。可怎么听着都有点侮辱人。

青铃总结的话十分简洁明了,“因此救错人,也是常情。”略显扎心的言语一句还不够,还得来一句。“公子要是不满意,再丢回山里,咱们去救别的眼熟的就是了。”

宋将语,“……”

少年笑起来:“又胡说,小青也会说浑话!”他这一手举一反三的本事练地登峰造极,一时间青铃也没话说了。

大约是因为身体年龄相仿,刚才也相谈甚欢,那个小傻子便对她有亲近之意,一屁股坐到宋将语的旁边。细碎的日光透过层层的床隙,洒落在他白皙的面孔上,璞玉般姣好的面容一时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。

那双晶莹剔透的双眸中丝毫不掩新奇与好感,“刚才那么多你啊我啊的,好姊姊,快告诉我你叫什么?我也有个称呼唤你。”

长得这般干净又好看的小孩实在是让人喜欢,情不自禁将自己归为长辈这一层面的宋将语温和地笑道:“姓宋,你唤我将语便好。”

“将语,宋将语……,将语姊姊!”念叨了几回,那双黑漆漆干净地毫无杂质的眼睛滴溜溜地在宋将语面孔上转着。

宋将语有个正儿八经的堂妹,就是即将嫁入梁国的那位慧月郡主。与她年纪相差无几,可两人并不大熟悉,一年到头也见不得几面。每每除夕姊姊妹妹互相行礼,也都十分生疏客套。小傻子这亲昵的称呼,是叫到她心窝里去了。

她笑应道:“小公子如何称呼?”

少年翘起唇角,眉眼飞扬,“姊姊快别称我公子,小青天天叫,我都听腻了,叫我墨如就好!”

宋将语问道:“是你的名字?”

墨如眉眼弯弯,“姊姊也觉着好听?”

“好听。”她眯起眼睛轻声道,“当真好听。”

墨如、墨如——也不知是谁替他取的。配着这双纯粹到极致的双眸,当真是叫人喜欢地紧。

宋将语和墨如一见如故,相谈甚欢。外头忽然传来一叠脚步声。女人粗暴的声音骤然响起。

“要死啦!大白天烧炕费柴,一个个活糟蹋,没理了都,也知道过得什么日子!”

青铃连忙推开门,宋将语也拉着墨如跟出去。

却见个身穿藏青色碎花粗布衣的中年女人抱臂立在院子中央,没好气地大声咒骂,“我倒养了些不是东西的小泼皮,在老娘这儿白吃败住,当自个儿是个什么东西,要人端屎送尿地当太上老君供着啦?”

说话的女人斜凤眼,鹰钩鼻,四方脸庞,皮肤黝黑,一副刻薄模样,看着就不好相处,嘴上更是不饶人。

女人的身后是一栋漂亮的小瓦屋,在往旁边看,两耳厢房也皆是砖墙灰瓦,檐牙高翘。相比于宋将语出来的这间破烂寒碜的柴屋,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
也不知是不是这明显的差距给了女人趾高气昂地的本钱,她又对着青铃指指点点,“好小子,日日打秋风,一个废人一个傻子整天死乞白赖不够,还给老娘捡个白吃的病秧子回来!”

宋将语一眼就认出,这是上一世总来找青铃和小傻子麻烦的江王氏。

这江王氏是个目不识丁的村妇,可却蛮横无理,仗着自家几亩收成上好的肥田和当在青城当六案引目的丈夫江赵,总是耀武扬威,好事分她一杯羹,坏事有她一份力,实在是不折不扣的泼妇。

青铃和墨如寄人篱下,上一世就受尽了白眼和唾弃,这一世自然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。

这不消多想,定然又是对方平白无故找不自在来了。身边方才还活蹦乱跳的墨如像是被拔了毛的公鸡,浑身发抖,拽着宋将语的衣角躲到她身后,又愤又怕地低声念叨了一句,“坏女人!坏女人又来了!”

青铃性子烈,大白天平白遭了嫌弃,也不会任人揉捏,少女白皙的面庞上毫不掩饰嫌恶之意,不甘示弱地顶嘴,“你想干什么?我告诉你,没钱!上一回租房的银钱才给了你,你如今又来,良心良肺都被虎狼啃了罢!”

看来是为了银钱。

“你们欠了她多少钱?”宋将语低声问墨如。

墨如把脑袋甩地拨浪鼓似的,牛头不对马嘴道:“她是坏女人。”

宋将语便觉有些头大,想来这孩子也不懂什么。

院子里两人之间的矛盾升级。

江王氏肆意撒泼,挂在柴屋墙上的竹篓子被她扯下来,一边踩,口中一边骂。青铃扑上去护,两人顷刻间就扭打在一起。

只是青铃到底年纪小,几乎无反手之力,半大的小姑娘被女人拽着头发,小鸡仔似得拎着。

头皮像是被开水烫开了一层的撕痛,可青铃却还是张牙舞爪地朝对方脸上抓去。小姑娘双颊胀红双眼圆睁——一不做二不休,大不了同归于尽,谁让这江王氏总是仗势欺人?

而江王氏素来蛮横惯了,何曾见过如此忤逆她的?火气上来撸起袖子把人往死里打。

眼看着越打越缠,宋将语连忙冲上去一手把住一截腕子,硬生生将两人分开。

她打小练武,气力是区区村妇比不上的。江王氏扭着身子挣扎了片刻,便在她如北国冰雪般冷冽的目光中踉跄站稳,一双眼睛不安分地打量宋将语,贼溜溜的。

“是你?那个捡回来的病秧子!看来也是个没眼力见的小蹄子,要替他们出头开脱?欠债还钱天经地义!老娘要回属于自己的钱怎么了?一个野丫头,一个小傻子,我收留他们便是天地仁心,要点安抚费如何不行?”

江王氏挣脱不开,嘴上功夫却了得,她哂笑一声,面露不屑和厌恶,勾手用那乌黑的指甲捋开耳边的油发,扬起半张脸盯上宋将语的面容,一副大义凛然的嘴脸。

宋将语松开青铃的腕子,青铃蹲在地上双手拢起被踩地稀烂的竹碎片,气地狠了,嘴里的话打马似地一溜跑出口:

“本来是在这里借住,初时给了五十两银子,说好可住三年。谁知道你这泼妇竟然出尔反尔,收了银子又不认账,刚满期年便要赶我们出去,我不肯,你便叫我们每月给二两,每月都来骚扰,闹得公子不得安宁,简直欺人太甚!”

“我呸!一口一个公子!人公子都是有钱的金户,你有钱么?还不是破落户,贱蹄子!叫什么公子,好听呢?个傻子而已!”

“你!”青铃气不过,就又要上去拉扯,却被墨如拉住了。

小傻子不知何时凑过去立青铃旁边,一边神情哀伤地低声说着什么,一边捏着袖口给自己肿地桃子般的眼揩泪。

青铃垮下的面色不得不提起柔和之意,不住地安慰少年。主仆二人像是受了伤的野兽低嚎着互相舔舐伤口,这场景宋将语瞧了不禁心酸难过。

她扭头问江王氏,“你要多少钱?”

江王氏浑骂了一通,心头畅快,略得意,缓缓伸出三根指头。

“三十两?”

女人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,冷哼一声,随后慢条斯理道:“三百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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